我是一株小草。
一株有可能长在世界各地的，叫不上名字的小草。
有一天
我遇见了一个小女孩
她半抱着膝盖，蜷坐着、但又几乎让自己直立起来
我觉得奇怪，于是问她：“你是谁？你在干嘛呀？”
小女孩闻声，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并没有看到我。
“喂，看这里！”
我有点气鼓鼓地又叫了她。
她似乎有点不可思议的，低下头看着我：“是你在和我说话吗？你不是一株草吗？”
随后，她突然露出非常开心、又自在的表情和我说：
“太好了！小草会和我说话了！我可以变成一棵小草了！”
“你是说，你要变成一株小草？”
“对呀！你没有看出来，我就是在学习当一棵小草吗？”
我摇了摇头，很是不解：
“没有，可你为什么要变成一株小草？”
“当一株小草，要被风吹日晒，一不留神，就要被虫子咬一口！”
“还有更可怕的，会有人类动不动就压在你身上！”
“哎哟，你看我！都有点驼背了！”
她眨巴着眼睛，有点呆呆的。
“你刚刚是摆动了身体吗？看起来好自由。”
“可是，人类也要被风吹日晒呀。”
“至少，你还有那么多小草和你一起在这里。”
她顿了顿，“可我只能是一个人。”
我不懂，怎么会有人想做一株草呢！
不对不对，她说的是一棵草！
“是一株。”我纠正她。
“可是，一棵听起来会长得更大一点。”
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没有反驳她。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叶尖。
“你们是不是在哪里都能长出来？”
“也不是。”我说，“石头里面就不太行。得找找缝。”
“有一点缝就可以了吗？”
“还得有水，有太阳。”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觉得这样很好。”她说，“能找到一点地方，就可以生长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我便也认真地舒展了一下叶子，让她看看，我确实长得不错。
远处有几朵花。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来。
“她们都想当花。”
“谁？”
“别的小女孩。”
“哦，你不想吗？”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花要很漂亮吧，还要有人喜欢。”
一阵沉默，只剩风吹的声音。
我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过我，当花还有这样的规矩。
“要是长出来以后，大家不喜欢呢？”她小声说。
一只虫子正顺着我的叶片往上爬。
我使劲晃了晃身子，忙着把它赶下去，一时没能回答。
等我终于腾出空，她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我当一棵小草就很好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旁边的草。
“而且，你们有这么多。下过雨，就又能长高一点。”
“也会有一直不下雨的时候。”我提醒她。
“那你怎么办？”
“等呀，趁机再把根往下面伸一点。”
她听了，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把手掌贴在地上，像是也要试着往下面长根。
我觉得，她也许真能学会当一株草。
只是，她的根未免太短了一点。
那天，我们一起待了很久。
她有时问话，有时不说。
我便忙着自己的事——晒太阳，抻叶子，提防刚才那只不肯走远的虫子。
离开以前，她问：“我还可以来这里吗？”
“可以呀。不过，你下次往旁边坐一点。”
她立刻低头看自己的脚。
“你挡住我的太阳了”，我说。
她笑起来，挪开了一点。
后来，她又来过几次。
她渐渐知道坐在哪里，既能和我说话，又不会挡住阳光。
有一次，风很大，她把手掌竖在我旁边，替我挡了好一会儿。
“够啦。”我说，“我也想晃一晃。”
她赶紧收回手，头发被吹到了脸上。
她一边拨，一边笑。
我也跟着晃了起来。
可惜，我没有来得及告诉她，我要走了。
其实，我自己也是临走才知道的。
那天，几个人围住了旁边的树。
他们挖开泥土，把树根连同一大团土包了起来。
我恰好长在那团土上，也一起被抬离了地面。
我从来没有到过那么高的地方。
从前被树干挡住的路，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我看见路边的花，看见我们待过的那一小块地方，接着，连它们也看不见了。
一路上颠簸得厉害。
我紧紧抓着剩下的泥土，还是断掉了几条细根。
等一切终于停下来，我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的风和从前不太一样。
它会从另一边吹来，把我吹得东倒西歪。
旁边也有草，可我们暂时还不认识。
起初，我不大说话。
我得先想办法站稳，再把根伸进新的泥土里。
这花了我不少工夫。
有一片叶子一直没有缓过来，渐渐黄了；不过，过了一阵子，我又长出了一片新的。
我想起那个小女孩。
倘若她看见，大概会很高兴。她一向觉得，能再长出来，是一件很好的事。
后来，我认识了附近的草，也知道了太阳会先照到哪里，哪一块土到了下午仍然有些湿润。
日子过去了很久，我还是偶尔会想起她。
她再去找我的时候，会不会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她学会当小草了吗？或者，她已经决定去当一朵花了？
想到这里，我便有点可惜，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万一有谁路过，我甚至没法托人问一问。
有一天，我在风里打盹儿。
阳光很暖，叶子轻轻碰着叶子。
我睡一会儿，又醒一会儿，恍惚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女。
她有很长的头发，风一吹，就向身后飘起来。
她低头望着我们，随后慢慢蹲下，半抱住膝盖。
我忽然觉得，这个样子有一点熟悉。
“你好呀！你是谁呀？你在干嘛呀？”
她四处望了望。
我一下子清醒了。
“喂，看这里！”
她低下头，看了我一会儿。
“是你在和我说话吗？你不是一株草吗？”
“当然是我。”我说，“这里还有谁在喊你？”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太好了！小草又和我说话了。”
我仔细看着她。
她已经和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很不一样了，可她笑起来的时候，我又觉得没有认错。
“你在做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你没有看出来吗？我在学习当一棵小草呀。”
“一株。”我说。
她笑得更开心了。
“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有学会？”我问。
“已经学会一些了。”在她的眉眼里，我好像看到了一些赌气的样子。
我又晃了晃叶子。
“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告诉我。
“我也是！”我赶紧说，“我还坐过车。连着那棵树一起。”
她抬头看了看树，又低下头看我。
“那时候，你害怕吗？”
“当然。我的根都断了几条。”
她轻轻拨开旁边的叶子，看见我贴近泥土的地方又长出了新芽。
“后来又长好了呀。”
“花了很久呢。”我说。
“嗯。”她点点头，“有时候是要很久。”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她的头发里穿过去，又来到我的叶子之间。
“那你现在，还是想当小草吗？”
“是呀。”
“花呢？”
“花也很好看。”
她望向远处。这一次，她看了很久，还指给我看，一朵小小的花开在了围墙外面。
“你也可以去试试。”我说。
“嗯。”她说，“不过，我喜欢长成小草。”
她把手掌放在身边的地上，手指舒展开来。
“我见过山坡上的草，路边的草，还有墙缝里的草。
有一次，我以为一块地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走近了，才看见里面还有一点绿。”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凑近了我。
“我很喜欢。”
我想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想当一棵小草？”
“因为旺盛。”
她说得很自然，接着便伸开了腿，仰起脸晒太阳。
我看着她，也慢慢舒展了叶子。
这一次，她给自己留了很大一块地方。
风又吹过来，她的长发垂下来，发梢碰到我的叶尖，有一点痒。
“喂。”我说。
她低下头。
“你还是挡住我的太阳了。”
“哦，对不起”，她往旁边挪了挪。
我们一起在阳光里，待了很久。
· 完 ·